【Ttsk】日月潮

December 15, 2022 · Ttsk · 747次阅读

  下了好久的雨终于停歇的那天正好是满月夜,太阳背对着海岸坠落以后,海面雾气散净了,轮廓锐利的月刚好从海平面升上来。
  海港的风咸腥,混着潮湿的铁锈味,发出凄厉的长啸。Takahiro的外套鼓满了风,他打了个寒颤,索性把拉链从膝盖一路拉到了鼻尖,满帆的布料方才服帖下来。到处都没有人,昏影终结衬得月光更亮,宛如黎明前的宁静。他就行走在这样的一个夜里,很冷。
  昨天他来过。昨天下雨,没有月亮,是一个没有被稀释的黑夜。海面上没有一点光,遮住他双眼的黑幕怎么也撕不开。昨天比今天冷,潮水就在他耳边起起落落,冷得好像溺水。他没找到。
  所以他又来了,在月亮出来的这一天。

  潮汐是地球呼吸的节律,它诞生于日与月的引力。
  不算太干燥的沙里还蓄积着可怜的一点热量,那是太阳落山以前留下的。Omi动不了,每个关节每块肌肉都在疼,他用全部的力气紧紧依附着沙砾之间残存的稀薄温度,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。可是就连这点温度也被夜剥夺,一点一点地流失了,和Takahiro离开他那天一样。
  日月的升落是不可逆转的,太阳沉下去就没有了。纵使他那时还有力气,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Takahiro被带走,喊也喊不出声。
  他被丢在了这里。他发着烧,只剩自己高热的额头可以取暖,但他甚至无法将冰凉的手抬起来。在昏迷之前他又觉得暖了,像冬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,擦亮最后一根火柴,点燃了一整个太阳,他就在虚假的温暖之中睡去。他不知道火柴熄灭的时候也正是开始涨潮的时候,海浪在一进一退之中缓慢地逼近,威胁着他。浪花翻滚之后就融化了,化成薄薄的潮漫上来,在月光之下粼粼。渗进了沙里,又溅湿了他的脸颊。
  他浸在刺骨的水里,浪花在他耳边咆哮,灌进口鼻。在海浪短暂退去的时间里,他咳嗽,肺与膈膜都疼,下一个浪头就又打过来了,他没有力气再呼吸。水淹没他的全身,堵塞了耳道和鼻腔,让潮声听着像从遥远的天际线传来。心跳越来越远了。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吗?
  退潮的时候,等到退潮的时候。他会被独自搁浅在沙滩上。在流失所有温度以前,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  
  一艘很小很小的船,礁石围出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。船躺在潮汐的怀抱里随之轻柔地摇荡,谁在唱着摇篮曲。
 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这样抱着他了。这一叶扁舟之上,满载着棉花糖般的幸福。他不敢奢望。
  Omi睁开眼睛,用干涩的声音说:“你快走,他们知道我在这。”
  “我不走了。”
  Takahiro将水递到他嘴边,凉凉的水滑过喉咙,稍稍缓解了刀割一般的痛感。他的双手被裹在一条旧毯子里,水从嘴角漏出来,只能等着Takahiro为他拭去。
  “说什么傻话……”Omi稍稍缓过来,“你会被杀。”
  “我不走了。”再也不走了。
  Takahiro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些。Omi无奈地笑笑,把脸埋进身上的毯子里,闻到一股发霉的气息。暂且享受这样的怀抱,在这个与愈发激烈的海浪相隔绝的小小摇篮之中,洗刷掉对真实世界的记忆,只留下满船的清梦。
  月亮很亮,照亮了他们彼此的脸庞,海天相接的远方闪烁着细碎的静谧,拥抱着今夜的梦境。Takahiro回想起昨天来时这个海港是怎样的黑,笼罩着他的是沉没于深海般的绝望——他杀死了月亮。
  “你得活下去。”
  “你对凶手真宽容。”Takahiro自嘲。
  Omi淡淡地说:“虽然不想破坏氛围,但是你费尽千辛万苦来我这送死,我也和凶手没有区别。他们把我逼到这就是为了引你出来,你杀了他们的人,他们没有放过你的理由。”
  Takahiro摇摇头,“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。”
  “你还真是懦弱,”Omi稍稍撑起身子,“开枪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这些?你也看到了,我很快就会这样痛苦地死去。”
  Takahiro想要辩解,却什么也说不出口。一直以来他总是下意识地逃避着,已经回忆不起自己违背指令对那个Alpha扣动扳机时到底是怎样的心绪。真是自私又卑怯——只因为那是Omi的Alpha,一个毫无人性的、最底层的渣滓。是那个永远勇敢而坚韧的Omi的Alpha。他不愿去想,在他杀死那个垃圾的同时,与之结成番的Omega也会随之病死。
  “然后呢,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想活了。这算什么?殉情吗?”Omi咧开嘴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。“……你没想过我还不想死。”
  不想因被强加的标记而死,更不想给那样的垃圾陪葬。他无从质问造物主凭什么写下如此荒唐的定律,将他的梦想和努力付之一炬。
  “还是说我的死活,不如我的Alpha是谁来得重要?”
  “对不起,你恨我吧。”Takahiro沮丧地低着头,碎发在脸颊上投下阴影。无数次午夜梦回,悔恨的泪水断了线。可是如果有重来的机会,Takahiro仍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。
  “傻子,我爱你啊。”Omi的语气稍稍软了下来。请原谅垂死之人任性的迁怒吧,他知道Takahiro并非那样的人——从初次见面就知道。他笑了笑,“我只是不想认命。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得不认命了。”
  如果Takahiro没有杀那个人,Omi现在或许仍被囚禁在哪里生不如死。也可能已经被折磨死了。相对而言在被余党追杀的路上能有爱人相伴,就此咽气还算个幸福的结局。但是哪怕有一线希望,他也想凭自己的双手改变既定的命运,而不是孤零零地浸在海水里被动地等待Takahiro找到他。
  但他相信Takahiro杀死那个Alpha时,心底也是存有一线希望的,这样的命运似乎也不坏。
  
  Takahiro不能说,也不敢说出那种渺茫的可能性。尤其是那样骄傲的Omi口中说出“认命”,更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成为拯救Omi的那个人。
  “不得不认命了。”Omi笑着说,眼中的光黯淡下去。Takahiro的喘息颤抖着,一种悲怆的沉默蔓延在浪花之间。
  子夜正是满潮的时间,海浪激烈地拍打着防波堤。Omi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Takahiro轻轻拍着他的背,好让他舒服一些,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
  “胆小鬼……”Omi无力地嘲笑他。Takahiro忽然想起他们初次见面,Omi也像这样对他箕踞而笑,自下而上地蔑视Alpha的骄傲。
  “我做不到。”他承认。
  “你在害怕什么?”Omi挑起眉毛,“标记我。”
  意外的答案让Takahiro猛地抬起头,Omi潮湿的双眼在月光下泛着光。一种混杂着恐惧的激动随着回忆翻涌至喉咙口,Takahiro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。每一次,Omi甘愿屈服于他身下予取予求,唯一的条件总是“请不要标记我”,他渐渐读懂了深藏于Omi眼神中的倔强。再然后,他听到的就是Omi在一次简单的任务中失手被俘的消息,一切不甘化作被无情打碎的玻璃,尖锐的刺直指向他的喉结,徒劳地驱逐着他。
  “滚开。”那时的Omi这么说,带着别人的标记。
  “标记我。”现在那个人死了。Omi又重复了一遍。
  Takahiro几近落泪,出于让他难以分辨的错综感情。是好事,大概是好事,但当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份期待时,感受到的却是白茫茫的焦虑或恐惧,鼻腔马上酸涩起来。“你真的愿意吗?”
  “就当赌博吧,反正我也要死了。”Omi顿了顿,“赌你是不是我的命运之番。你开枪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吗?”
  仿佛戳中了Takahiro内心最想逃避的那个事实,Omi将它撕开一个口子,全部倾倒出来。Takahiro知道,他一直知道,一旦扣动扳机Omi也会死。他也一直知道唯一能覆盖这个致命标记的,是所有Alpha里仅有一个的命运之人。可是现在他竟在害怕这个人不是他。
  “可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如果不是他,Omi将在极端痛苦的排异反应中死去。
  “来吧,”Omi扭过头,把伤痕累累的后颈暴露在Takahiro眼前。“我相信你。我都躲到这里来了,你是怎么找到我的?”
  月亮何时悄悄爬上了头顶,比刚才更瘦小了。光芒笼罩在薄纱一般的云雾中,湿漉漉地晕染出一大片虹彩。他们的结局大抵与如此美好的童话大相径庭:美丽的月光之下是荒芜的港口,是失去了生息的Omega,是打了死结的线索,还有无尽的追与逃亡。但Takahiro还是找到了。
  他不再犹豫,抱着Omi的肩膀,对准腺体咬了下去。
  
  云来了,月隐匿踪迹,海在黑暗中沉沉睡去。
  很疼吧,犬齿划开后颈层叠的旧伤疤,Takahiro尝到血的温热。Omi颤抖起来,隐忍地蜷缩成一团,漏出一丝痛苦的呻吟。刺激的信息素注入,将伤口尖锐的疼痛放大无数倍钻进他的神经,蔓延至大脑与骨髓中生根发芽,攫取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,他能感到信息素带着攻击性与旧标记拮抗,而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已无法承载这样的侵略。可能是哭了,又或许在呻吟,Omi不知道,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。Takahiro宽大又温热的手掌握上了他冰冷的手。
  你也会害怕吗?
  某天Takahiro在安全屋里擦着枪,满身是血的Omi就突然从门口撞进来了。反锁好门以后又砰地靠在门上倒了下去,吓了他一大跳。给Omi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太过小心翼翼,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酒精棉球落在伤口上好像疼的是他自己。
  “哪有你这样的狙击手?”Omi很虚弱,但还有力气耻笑他。
  “别动。”他皱着眉头,仔细地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污。
  “你真是我见过最胆小的Alpha。”Omi抓着他的手,干脆地朝伤口按下去。“快一点好不好?”
  看着Takahiro一副夸张的受惊的样子,Omi噗嗤地笑了出来,好像元气又回来了。
  现在Omi就这样躺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哭泣,浑身紧绷的肌肉时不时痉挛着,额头滚烫手脚却冰凉。信息素失控地炸开,弥散进冷冽的空气里。世界重归黑夜掌管,耳边是浪花混乱地翻滚的声音。Takahiro喘着气,一旦迈出这一步,事态就向无法预测的方向跌落,他宛如失明。
  他很疲倦了。靠在Omi厚实的背上,他闭上双眼,只是闭上双眼,任由潮水退去。
  “天亮我们就走。”Omi也许听不到,但Takahiro还是这么说。
  Takahiro做了个很漫长的梦,梦里他和Omi过着普通的人生,有着普通的烦恼,和普通的幸福。就像世上其他的番一样,有着清晰明亮的未来。在学生时代相遇,一起步入社会,自然地结婚,过着忙碌而充实的生活。他们可以一起大声欢笑,可以分享彼此的秘密,可以安然地入睡,可以在清晨分别又在黄昏重逢,而无需担心是否一别即是永别。
  只不过梦里的他,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个梦。每一个相拥着入睡的夜晚,他甚至不敢期待黎明的到来。
  
  谁也无法觉察云层之后月的坠落,只是海平线上又燃起了新生的火焰。金色光芒从云缝笔直刺入柔软的海面,有驳船行驶在光束之间。
  他们说,这叫耶稣光。
  如果紧握手中的十字架,坠落的我们是否有机会得到救赎?
  
  “怎么了,做噩梦了吗?”听见Omi的声音,Takahiro才惊觉已经天光大亮。他身上披着那条旧毯子,Omi正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。
  Takahiro笑起来。“是好梦。”
  “我也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——”Omi伸了伸懒腰,活像个做早操的小学生,“终于退烧了。”
  Takahiro把他拉进怀里,不由分说撬开他的唇齿,深深地亲吻着。Omi也毫不示弱,更加主动地攀附上Takahiro的身体,反击一般地将战线推进对方的口腔,吻得Takahiro有些难以招架。
  许久,分开时二人都红了眼眶,不知是因为深吻还是因为幸福,或许二者都有。
  海又呼吸着黎明清新的空气。
  “恭喜你。”Omi得意地笑着,真像在赌桌上赢了不少钱。
  “那什么时候让我补上正式的仪式?”
  “你们Alpha脑袋里除了做爱还能不能装点别的?”Omi使劲儿戳了一下他脸颊上的酒窝,他眯起眼躲到一边。
  “不奖励一下我吗?”
  “我们能活着逃出去再说,在逃杀人犯先生。”
  “那走吧,伪造Beta身份的登坂先生。”
  “就这艘小破船?”
  “有就不错了,多少能从水路躲过那些人。”
  “……你还想要奖励?”
  “唉唉,好吧。”Takahiro认栽,撇着嘴老老实实地划船。
  “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越狱的。”Omi四仰八叉地躺在船头,拽了拽Takahiro的裤脚。
  “我可不是越狱出来的。”
  “哈?”
  “不知道谁打开了下水道的锁。都是同事,搞不好是某个暗恋你的人。”
  “希望咱们不会看到你的通缉令。”
  “……Omi,”Takahiro好像明白了什么。“你昨天说他们想引我出来。”
  “嗯?”Omi猛地坐起来,“有点意思。”
  “哪里有意思了。”
  “我是说,从一开始——从我失手被抓开始,就挺莫名其妙的。出卖我行踪的,和放你出来的,大概是同一个人。他早就知道我是个Omega。”
  最初,Omi以为那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。现在他们身下的这片海宛如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。
  浪忽然汹涌了起来,拍在船舷上溅起水花,Omi赶忙爬起来坐回Takahiro脚边。云翳遮蔽的天空是惨白色,海则呈现出诡谲的蓝,让人怀疑方才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涌起。天气有点闷,他漫无目的地望着海平线的方向出神,一面随着船的波动深呼吸。海浪还没有掀起来,深而缓地起伏着,清晨的海上很安静,连海浪都是寂静的,只是周而复始地摇晃着他们的船,他们正处于一种危险的平衡。Takahiro停下手中的动作,低头看他发呆的侧脸,视线方向只有太阳从云缝间投下的几缕金光。
  “比起那些,我们得在中午涨潮之前靠岸。”
  
  到底是怎样的引力让海这样呼吸。
  又到底是怎样的引力让我找到你。

  *潮汐是日与月的引力共同作用形成的自然现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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